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岕茶情緣

2018年11月05日作者:來源:人民日報

 

  (一)

  關于名茶,總有一段佳話。話說公元1638年,也就是明崇禎十一年九月的一天,超級茶迷張岱乘船前往南京桃葉渡,專程去找閔汶水喝茶,確切地說,他是去到閔老子家“蹭”好茶喝的。閔老子的茶太有名了,張宗子心里發癢,非要親口嘗嘗不可。不過,閔老子對這個后生似乎并不感冒,先是讓他干等半晌,好不容易回來了,一進門見有陌生客,又說“杖忘某所”,出門避去,讓張宗子好沒面子。但他抱定決心:“今日豈可空去?”賴著就是不走。又過了半晌,老頭子再次歸來,見此客尚在,直言質問:“客尚在耶?客在奚為者?”翻譯成大白話就是:你怎么還在這兒?你賴在我這兒有啥事兒?張岱也是直言相告:“慕汶老久,今日不暢飲汶老茶,決不去!”

  遇著這樣的“茶客”,主人又有啥辦法呢?汶水只得泡茶給他喝。不過,老頭子也是狡黠得很,他要泡一款特殊的茶品,考一考這個年輕人——茶端上來了,張岱問:“此茶何產?”汶水答:“閬苑茶也。”張岱再品,立即識破老頭子的“謊言”:“莫紿余,是閬苑制法,而味不似。”汶水偷偷一笑:“客知是何產?”張岱再品一品,沉吟道:“何其似羅岕甚也!”汶水吐舌曰:“奇,奇!”

  何以一聽“羅岕”二字,竟讓閔汶水驚得直吐舌頭?蓋因此茶太珍稀太特殊太受推崇了,最關鍵的是,此茶一直是野生的,無法移植栽培,出山即變味兒——此山在何處?浙江湖州長興縣羅岕村,茗嶺是也!山叫茗嶺,村叫羅岕,茶以地名,此山所產之茗自然就叫“羅岕茶”了。

  這段晚明文人斗茶的奇聞,出自張岱的名著《陶庵夢憶》。張岱晚年還曾寫詩憶及早年的嗜茶往事:“憶余少年時,死心究茶理。辨析入精微,身在水火里。”(《見日鑄佳茶不能買,嗅之而已》),對閔老子的這泡茶依舊念念不忘,寫過一首長詩,題為《閔汶水茶》,開頭兩句即是:“十載茶淫徒苦刻,說向余人人不識。”豈止是不識其人,怕是連那珍如拱璧的羅岕茶,也已經“人不識”了,留下的只有那一抹“紙面清香,書中茶韻”。

  (二)

  老茶友阮浩耕先生編過一部大書《中國古代茶葉全書》,幾乎囊括了中國從唐代到民國的全部茶書。令人驚奇的是,在這部茶書大全里,單是專論羅岕茶的書目,竟有五部之多,若《羅岕茶記》《岕茶箋》《洞山岕茶系》《岕茶匯鈔》等等。為研究一種茶而出現如此眾多的茶學專論,在中國茶史上是獨此一家。細細品讀又會發現,這些研究羅岕茶的文章全都出自明清時期的文人之手。除了專著之外,一些名氣很大的文人筆記小品中,也時常散見有關羅岕茶的文字,如袁宏道寫《龍井》時提到岕茶:“岕茶葉粗大,真者每斤至二千余錢。”文震亨《長物志》中,論及焚香品茗,認為“品之最優者,以沉香、岕茶為首。”

  進入20世紀,中國大地戰亂頻仍,世風屢變。古老的茶文化也在劫難逃。地處江浙皖三省交界處的茗嶺,在百年動蕩中默然以對,叢生灌木掩沒了山間靈芽,橫斜枝蔓遮蓋了蜿蜒小路,郁郁蔥蔥的大山以渾然的綠色,守護著那些曾經大名鼎鼎的野茶,讓她們靜靜地在春秋代序中等待著隔代的識者。

  漸漸的,羅岕茶被世界遺忘了,確切地說,是這個紛亂的世界顧不上品嘗它們了。只有極少數不畏艱辛的“勞人”,還能記得那些野茶的位置,偶爾還會攀援到那些野茶身邊采擷一些,帶下山去——這些與羅岕茶結下奇緣的“勞人”中,就有一位是常年上山采藥的良醫,名叫俞家聲。

  俞家聲是土生土長的羅岕村人,一輩子在家鄉行醫治病。但他并非埋首鄉間的“土郎中”,而是一位有家學,精醫理,拜過名師,詩文兼擅的儒醫。他不僅飽讀詩書,且交游廣泛,對故山芳草更是倍加愛惜。在他的《杏香齋詩文集》中,我讀到他在三四十年代寫的詩歌,其中就有以岕茶贈友的篇什,如寫給進山避難的蘇州名士張勵成的七絕:“久仰文章筆上花,相離咫尺若天涯。而今得附春風末,聊表心香寄岕茶。”此詩寫于1936年;還有一首寫于1942年的《致陸隱陶先生》:“雪花六出映梅花,酌酒吟詩興倍加。預約明年采茶節,棋盤峰上摘新芽。”棋盤峰是茗嶺的一座高峰,所產岕茶曾被古人定為一品。由此可見,即使在戰亂年代,俞家聲對茗嶺上的野茶也未曾忘情。常年的采藥生涯,使他成為山間野茶的知己,幾十年依時而至,朝夕晤對,對岕茶的品性了如指掌——他曾寫過九首《羅岕茶歌》,其中有一首專論不同地域生長的岕茶的不同品性:“高山羅岕岕中茶,地處陰陽有別差。陽嶺清明舒卷葉,陰崖立夏方萌芽。谷深陰濕色清淡,峰脊陽光泛紫霞。陰濕陽光共滋長,陰陽谷脊質同佳。”倘若不是長年與野茶相伴,諳熟其茶性,是斷然寫不出如此精到的點評的。

  俞家聲晚年自號“羅岕茶叟”,成為羅岕村里公認的“岕茶權威”。承蒙茶界摯友寇丹先生引薦,我有幸在1995年秋天專程進山訪茶,得以結識這位傳奇茶人。在羅岕村中,品著“羅岕茶叟”親手采摘、制作、沖泡的羅岕新茶,我驀然體悟到與當年張宗子品到閔汶水羅岕茶時相近的感受,那真是一種久違的茶悅!

  我對俞老說,今天能喝到您的羅岕茶,比當年張宗子喝到閔老子的羅岕茶,更多了一層清雅之趣。俞老笑問為何,我說,當年張岱根本沒有機會到羅岕村來品羅岕茶,而我們今天是坐在原產地的樹蔭下,品嘗剛剛采摘的新茶,用的又是茗嶺上的山泉水,這哪里是當年閔汶水所能夢見的呢?俞老聽了,笑著說,那你就每年都到我這里來吃茶吧!

  (三)

  從此,我與俞家聲老人“一品定交”。盡管深圳與長興遠隔千里,但我們魚雁往還,從未間斷。也正是從那時開始,每到新茶出山季節,我都會收到寄自羅岕村的一包岕茶。寇丹先生告訴我,俞老每年采下新茶,都要分成若干等份,寄給各地摯友。自從你進了山,他就專門給你多分出一份。我由此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濃濃古風,這不正是白居易詩中的意境嗎——“坐酌泠泠水,看煎瑟瑟塵。無由持一碗,寄與愛茶人。”

  由此,也開啟了我與“羅岕茶翁”二十多年的茶墨詩交。有時,是我以詩謝茶:“碧葉凝香羅岕來,清風習習蕩胸懷。茶翁遙寄野山綠,拂我禪心明鏡臺。”(《謝羅岕茶翁惠寄新茶》)有時,則是俞老在寄來的茶包里附詩一首:“忙日停餐便病人,閑時雀戰去來頻。揮毫偶作書詩畫,臨癥常憑精氣神。根藝盆栽娛晚景,怡情悅性惜遺身。時看影集茶煙酒,錄放自吟一自顰。”這首詩是俞老的《八十近況》。我收到此詩之后,當即奉和一首:“倚松伴鶴岕中人,施惠療疾往來頻。晨對山窗云作畫,夕臨書案筆如神。滄桑閱盡炎涼景,大道低回劫后身。八秩欣逢遙祝酒,詩懷九曲化一顰。”我還把這首詩以毛筆宣紙書寫成一個條幅,寄給老人家權作賀壽之禮。不久又收到俞老的回函,里面是一幅俞老手繪的《墨荷圖》,筆墨清秀,頗具出塵之境。這真是帶給我們全家的意外驚喜!

  2005年春,俞老在寄茶的郵包里,又捎來二首新詩,題為《乙酉春寄侯軍李瑾樂樂岕茶》,其一:“海濱軍瑾兩含嚬,樂樂天真更逗人。縈懷積愫千里外,倚松伴鶴日常親。”其二:“唐時紫筍金沙水,今日岕茶選礦泉。偷得閑來親一啜,沁人心脾宛如仙。”俞老把李瑾和樂樂都寫進了詩里,而事實上,她們母女倆都沒見過俞家聲老人。尤其是女兒樂樂,對遠方的俞爺爺思念甚殷,這是因為在我第一次去羅岕村拜會俞老時,小女正患腹疾,在深圳四處求醫未果。俞老聽我說了病況,笑道,這是小孩子常見的毛病,不妨事的。他從自己配制的中草藥中挑出一種淡黃色藥粉,囑咐我回去用布包好,直接給孩子貼在肚臍上,保證藥到病除。我回到深圳如法操作,果然見效。從那時起,樂樂就萌生心愿,一定要到羅岕去當面向老茶翁致謝。可是,這期間正是女兒從小學到中學最緊張的階段,隨后又是考大學、出國留學……一晃,十年過去了,我們期待已久的羅岕之行,始終未能啟程。

  時光荏苒,一轉眼就到了2008年,俞老先生的九秩之壽又來臨了。此時,女兒剛剛留學歸國,我們全家終于可以如愿以償地共赴羅岕,一來是為老人家祝壽;二來也算得償夙愿,當面向老人家說一聲“謝謝!”

  見到痊愈的病人前來致謝,俞老自然十分開心。俞老對我們說,能把病人的病治好,這是最令人高興的事情。我現在都九十歲了,還有那么多病人信任我,找我來治病,我也還有些辦法給他們治好,這讓我很欣慰,說明我對別人還有用。

  孰料,這次充滿歡樂的羅岕之行,竟然是我們與俞老的最后一面。九個月后,“羅岕茶翁”俞家聲溘然長逝。聞訊當晚,我伏案疾書,以一篇八千言的長文《“羅岕茶翁”的人生境界》為老人家送行。在哀痛之余,我們全家人也感到一絲欣慰:畢竟我們沒有錯過最后的機緣,當面向老人家送上了遲到的敬意!

  (四)

  本以為隨著俞老茶翁的仙逝,我們與羅岕茶的奇緣也隨之消融于天地之間了。殊不知,轉年的春夏之交,又有一個郵包依時而至,打開一看,我頓時驚呆了——竟然是一包新茶,羅岕新茶!

  茶包是從長興縣白峴鄉衛生院寄來的,那正是俞老行醫多年的醫院,郵包里附有一張便箋,非常簡單:“侯軍叔叔,我叫俞紅旭,是俞家聲的外孫女,那年在家里我們見過面的。今年的岕茶剛剛采下來,給您寄上一點,這是老人家生前囑咐過的……”

  捧著來信,看著新茶,心底油然升騰起一股熱流,無以言表。

  自那以后,又近十年了,我每年都會按時收到新采的岕茶。俞紅旭作為俞老的醫道傳人,依舊在茗嶺的山間小徑上攀援采藥,依舊在羅岕村里懸壺濟世施藥救人;而她作為“羅岕茶翁”的茶道傳人,依舊循著老茶翁的足跡,在廟后、在洞山、在雄鵝頭、在棋盤峰(這些地點皆為岕茶的聚生地)尋茶擷珍,然后依照舊例,“寄與愛茶人”……

  我不知道俞紅旭是否讀過“季札掛劍”的故事,但是我從她的身上分明感受到,那濃濃的君子之風正在得到傳承和弘揚;不要說“古調雖自愛,今人多不彈”,有道是“禮失求諸野”,“詩書繼世長”。謝謝俞家的兩代羅岕茶人,你們寄來的豈止是一叢茶葉,在我看來,還有那悠悠古風在中華大地悄然復興的希望!


編輯:李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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